台廠憑高頻量產實力,在低軌衛星地面接收設備拿下接近五成全球市佔。但手機直連衛星正繞過地面終端,營運商又把核心收回自家,台廠供應鏈的下一步,得從地面爬上太空酬載。
裝過小耳朵的人都記得那個動作:把碟型天線對準天上某個方向,鎖死,訊號就來了。傳統衛星掛在36,000公里高的同步軌道,相對地面幾乎不動,對準一次就一勞永逸。低軌衛星不一樣,它在500到2,000公里的低空快速繞行,每隔幾分鐘就從天空這頭換到那頭,那台鎖死的碟型天線根本追不上。
此時就有賴電子式掃描衛星終端天線(ESA)了。它看起來是塊平板,底下排了上百個天線單元,靠電子調整相位,把波束像探照燈那樣對著正在通過的衛星,不靠機械轉動。難的不是把它設計出來,是上百個單元要批批做得一致、成本還要壓得下來,而這正是台灣電子業的看家本領。近幾年低軌衛星快速興起,台廠就靠這手功夫,在地面接收設備吃下接近五成的全球市佔。台灣自己怎麼用低軌衛星,其實政府也有相對完整的布局,各大電信業者也都配合規劃。
台灣沒引進龍頭星鏈(Starlink),而是讓三大電信各自牽一個國際星系,刻意分散,不把關鍵通訊押在單一業者身上:中華電信接歐洲的OneWeb,在台灣布了地面站,主攻企業和政府的通訊備援;台灣大哥大牽手AST SpaceMobile,主打手機直連衛星;遠傳則接亞馬遜(Amazon)的Amazon Leo,鎖定災防和企業市場。這套各走各路的安排,用意就是把關鍵通訊的風險分散開。
@22:台灣關鍵通訊不押單一籃子
若衛星網路持續走傳統的路由,那麼台廠在這張供應鏈網路裡的位置看起來很穩。然而這門生意底下,還是存在不少變數。
天上電信生意 啟碁穩懋昇達包料件
台廠能站穩,靠的不是運氣。低軌衛星無非就是一門電信生意,只是訊號從天上打下來,營運商要的網通設備跟地面電信並無二致,差別只在它做的是全世界客戶的生意,一樣的架構與元件選擇,所謂的地面也不是只有地面,而是涵蓋飛機和船。
這正好對上台灣的強項。ESA那塊平板,等於把一支手機等級的高頻電路複製上百份一起跑,對良率和一致性的要求相當高,這種量產的能力全世界做得好的不多,台灣剛好最擅長。
啟碁、台揚替一線營運商做地面站天線和寬頻設備,昇達科供濾波器和雙工器、毛利站上五成,穩懋用砷化鎵(GaAs)代工射頻前端。
機構研究還指出,連星鏈用戶終端裡的晶片也有台灣:終端由啟碁出貨,Wi-Fi晶片來自聯發科、乙太網路晶片來自旗下的達發(Airoha),而這套終端供應的正是SpaceX和Amazon Leo兩家最大營運商。從碟形天線到盒子裡的晶片,幾乎都繞不開台廠。
說到底,這些公司就是把做手機、做網通的高頻製造功力,搬到了衛星地面端。台廠這塊主場,是低軌衛星「跑太快」逼出來的一塊紅利。
AST衛星升空 地面盒不再非裝不可
問題是,衛星通訊的下一步,可能會把這台盒子整個拿掉。
你可能會問,衛星訊號那麼弱,手機沒額外裝天線怎麼連得上?這就是這幾年最熱的手機直連衛星(Direct-to-Cell, D2C)。它的想法剛好反過來:手機天線小、功率弱,那就把難題丟給太空。AST SpaceMobile的BlueBird衛星展開後有2,400平方英尺,差不多一座網球場大,天線是一般衛星的9到10倍,用太空裡的大天線去接手機那一點微弱訊號,等於把基地台搬上軌道;前面提到的台灣大,押的就是這條路。
不過,要說「地面盒子可能會被消滅」就太快下定論了。手機直連受手機本身的功率限制,一開始能擠出的頻寬很小,頂多收發簡訊、講電話、跑點低速網路;真要拿衛星當光纖用、看影片開視訊,還是得靠地面那台ESA終端。
這點從台灣大的規劃就看得出來:依公開資訊,這項服務要到2027年下半年才商轉,第一階段只開700、900MHz低頻段,加上台灣4G、5G覆蓋率逼近99%,民用推廣空間不大,因此初期鎖定政府和企業備援,不是給一般民眾日常上網。
供應鏈也認為,衛星營運商和地面電信是競合、誰也少不了誰:但消費者要的是同一支手機,市區連得到地面、上山下海也連得到衛星,兩邊得搭配在一起。
所以短期內,手機直連跟地面終端比較像分工,一個補死角、一個扛頻寬,台廠的終端訂單還會跟著用戶數長。但分工不代表價值不變。等「最基本的連線」被手機直連接走,地面終端最終會被擠到「高寬頻」這塊較窄的需求裡,長線天花板被悄悄壓低。
台廠真正要擔心的不是明天的訂單,而是這個市場結構變化:近五成市佔幾乎全壓在地面終端一個環節,而它往後值多少錢,可能會被我們手上的手機晶片技術深深影響。
酬載交棒本土 円通瑞宇接1B
若地面終端往後沒那麼篤定,台廠守得住的,就只剩太空履歷門檻最高的那一段。這裡有個背景:兩大星系營運商愈來愈把核心留在自己手上,亞馬遜在雷德蒙德自己造衛星,SpaceX更是高度垂直整合,外包的多半是射頻這類關鍵元件。留給台廠往上接的空間本就不大,剩下的缺口又都卡在最難的地方。
往上爬的難處很具體,但對台廠而言並非都沒有機會。業者的觀察是,星間鏈路愈來愈走光通訊、速度往800G以上爬,這塊台廠倒不是從零開始,能做光電互轉的PAM4 DSP光通訊晶片,台灣已有全亞洲頭幾批量產的方案。真正卡關的是太空環境:散熱和輻射是地面網通廠幾乎沒碰過的測試難題,得靠接近發射火箭等級的學研能量才扛得住,台灣常見的消費規、工規甚至軍規測試環境都不夠用。
台灣能不能爬上去,最實在的測試是台灣太空中心(TASA)的B5G低軌通訊衛星,尤其是主打國產自主的1B。第一顆1A走友岸外購,向有飛行履歷的美國廠商CesiumAstro買Ka頻段酬載,先把延遲風險壓下來;1B才是硬仗,酬載交給本土團隊,円通(YTTEK)拿下基頻模組原型,把擅長的軟體定義無線電(Software-Defined Radio, SDR)裝進衛星,瑞宇則啃更難的星間鏈路(Inter-Satellite Link, ISL)晶片。
@22:台灣太空中心B5G低軌通訊衛星
這些跟地面終端最不一樣的地方,是它要的不只是良率,而是一張太空履歷(Flight Heritage):零件得先在地面驗過、再扛得住太空的輻射和劇烈溫差,是供應鏈裡最難拿、轉換成本最高的資產。正因為難,它才是台廠掙脫「被鎖在地面」的門票。
兩頭收窄之下 1B升空成首場考試
把兩條路線匯流,低軌衛星的技術趨勢正從兩頭框住台廠:一頭是手機直連,以及地面設備個人化低價化的趨勢,從上面慢慢架空地面終端的長線價值;另一頭是營運商把活收回自家,從上游收緊台廠能接的範圍。
但像聯發科可以直接吃下衛星直連設備核心晶片設計製造的業者畢竟是少數,多數衛星地面站業者進不了手機,過去近五成市佔的風光,把底下這層位移的壓力掩蓋住了。
當然,這個判斷有兩個前提:兩大衛星系統繼續把核心留在自家,手機直連也真的一路放量,供應鏈認為,如果衛星製造的成本控制因素越來越重要,那麼台灣供應鏈卡到位置的機會還是很高,但在此之前,透過太空中心的計畫,透過學研練功,就變成繞不過去的路。
要是手機直連始終卡在功率、繞不過地面寬頻終端,台廠的主場就還穩;要是B5G 1B的酬載自主沒做成,往上爬的路被堵住,那條太空履歷的出路也得打折。台灣已經在地面證明過自己接得住這門生意,接下來要證明的,是同一雙手扛不扛得起太空那一段,而當1B升空那一刻,就會給出第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