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廠商在低軌衛星供應鏈的處境,常被說成「機遇與挑戰並存」。SpaceX Starlink和Amazon Leo兩者的供應鏈邏輯截然不同,台灣廠商面對兩大星系客戶的要求與策略也就各有差異。
Amazon Leo,也就是前身Project Kuiper,在2025年11月正式更名後,到2026年4月累計入軌超過300顆量產衛星。Starlink同期在軌衛星超過一萬顆,規模是Amazon Leo的三十倍以上。光看數字,這場競爭的勝負格局似乎清晰。但對台灣供應鏈而言,數字差距恰好是理解機會的起點,而不是終點——規模更小的那個客戶,對台灣廠商反而意味著更真實的立足空間。
啟碁越南廠三千人 Starlink去台化壓力升高
從2024年底到2025年,SpaceX要求台灣供應商把生產線遷出台灣的消息,把業界嚇了一跳。而Reuters的報導確認,WNC(啟碁科技)、昇達科、敬鵬工業等廠商,分別接到SpaceX以地緣政治為由提出的遷廠要求,越南和泰國是主要目標地點。WNC已在越南河南省開設新廠,編制三千人,計畫翻倍;敬鵬公開確認把部分衛星零組件業務移往泰國廠;昇達科同步擴大越南與泰國的投資規模。台灣經濟部對外表示,短期政治因素不應影響台灣製造商與國際衛星企業的合作關係。但當客戶要求產地分散,台廠仍需面對產能配置、資本支出、供應鏈的再平衡。
SpaceX的這個動作,不只是地緣政治避險。2026年6月,SpaceX正式宣布在Nasdaq掛牌,股價定在每股135美元,估值落在1.75兆到2兆美元之間,是史上最大IPO。一家即將進入公開資本市場、面對公開股東檢視的公司,對供應鏈可控性的要求只會更高,不會更低。把台灣供應商的生產轉移到政治風險更低的地點,在IPO的邏輯框架下,是合理的資本市場動作。
Starlink的供應鏈高度垂直整合,衛星本體、推進系統、相位陣列天線大多自製,台灣廠商長期以來集中在地面接收設備這個環節。在去台化壓力之下,這個角色沒有升級,只是換了生產地點。WNC河南廠生產的仍是路由器和網路設備,不是更高層次的系統整合或酬載元件。台廠對Starlink的位置,是被動回應地緣壓力的地面端製造商,這個定位在近期不會改變。

FCC要求一千六百顆 Amazon Leo用台廠搶時間
Amazon Leo的建網邏輯從一開始就設計成多元。它同時採購聯合發射聯盟的Atlas V、藍色起源(Blue Origin)的New Glenn、阿麗亞娜集團的Ariane 6,還在2023年直接向SpaceX購買了Falcon9的發射服務。這個不把雞蛋放同一個籃子的採購策略,延伸到地面設備端,台灣廠商的量產能力正好落在它需要的位置。
Amazon Leo現在面對的壓力,比外界感受到的還要直接。FCC原本要求Amazon在2026年7月之前完成第一代衛星網路一半的部署,也就是超過一千六百顆衛星入軌,Amazon已向FCC申請延期至2028年,但FCC尚未公布裁決。與此同時,Amazon Leo在2026年的計畫是年內執行超過二十次發射任務,到2027年再拉升到三十次以上。要讓地面服務跟得上衛星部署的速度,地面終端的量產必須同步加速,這正是台灣廠商最擅長的事。
Amazon Leo的產品線也在延伸。它在2026年4月宣布收購Globalstar的協議,預計2027年完成交割。透過這筆收購,Amazon拿下Globalstar的頻譜執照和既有衛星資產,同時承接Globalstar與蘋果的合作。iPhone的緊急SOS衛星服務就跑在Globalstar的網路上。Amazon Leo的業務邊界從純衛星寬頻,延伸到消費性直連通訊,對地面設備的形態與規格要求也隨之增加。
昇達科雙工器兩邊賣 只有一邊不要求搬廠
把兩個客戶並排來看,籌碼差異就清楚了。
在Starlink供應鏈裡,WNC越南廠的三千名員工做的是路由器,昇達科的越南廠做的是微波濾波器和雙工器,敬鵬的泰國廠做的是PCB。這些都是台廠本來就在做的東西,只是換了生產地點。角色沒有升級,新廠的資本支出壓力卻是真實的。泰國廠的折舊和爬坡成本,要靠Starlink的持續訂單才能消化,而訂單的節奏完全取決於SpaceX的建網計畫。
在Amazon Leo供應鏈裡,台廠的位置不同。Amazon Leo沒有提出去台灣的要求,台灣本島的產能可以直接服務。昇達科的微波濾波器和雙工器,同時適用於Starlink和Amazon Leo的地面站設備,這個零組件護城河在兩個客戶都有效,但只有Amazon Leo不要求台廠為了地緣政治把工廠搬走。WNC的天線與路由器代工能力,面對Amazon Leo快速擴張地面設備的需求,是主動供應,而不是被動配合遷廠。
更直接的是時間點。Amazon Leo在2026到2028年要把在軌衛星從三百顆拉升到幾千顆,地面接收終端需要同步大量出貨。這個爬坡週期,台灣廠商的量產體系可以直接接住。這是Starlink建網主浪已過之後,台灣地面端供應商最接近的一波大量採購需求。
地面端接Amazon訂單 太空段等B5G升空
地面段的機會是真實的,但也有天花板。台灣廠商在PCB、天線模組、射頻元件、路由器這些環節的競爭力,服務的是地面終端市場。要跨入衛星本體和通訊酬載的太空段,需要的是飛行履歷(Flight Heritage)——硬體實際進過軌道並運作,才能作為商業採購的資格基礎。
台灣取得太空段飛行履歷的路徑,目前只有一條:台灣太空中心的B5G低軌通訊衛星計畫。第一顆實驗衛星1A,通訊酬載由美國德州的CesiumAstro提供,預計2027年搭SpaceX火箭升空。第二顆1B,通訊酬載改由台灣廠商自製。円通科技拿下基頻模組原型開發標案,以軟體定義無線電技術為核心,目前已進入工程驗證階段,預計2030年發射。
這條時間線意味著,台灣廠商取得商業意義上的太空段飛行履歷,最早也要到2031年之後。而Amazon Leo第一代衛星網路的建網主期,落在2026到2029年;Starlink的補網和替換需求,主浪同樣在這段時間之前收尾。台灣廠商跨入太空段的時間點,與這輪建網的主要需求期之間,存在一個結構性的落差。
Amazon Leo已向FCC申請擴建第二代衛星網路,規模達4,500顆,加上第一代的3,236顆,全部部署完成的時程會延伸到2030年代中期。如果B5G計畫如期推進,台灣廠商在2031年前後取得的太空段履歷,恰好可以切入Amazon Leo第二代衛星的元件採購週期。地面段抓住當下,太空段布局長線,這是台灣供應鏈在這輪低軌衛星競賽中可能同時成立的兩條邏輯。
但「可能」兩字的重量不能被輕描淡寫。B5G計畫能否按時程推進,1B的國產酬載能不能通過在軌驗證,台灣廠商有沒有資本餘裕同時維持地面段的競爭力、又投資太空段的長期布局,這些條件任何一個沒有對齊,2031年的時間點就只是一個數字。Amazon Leo的Gen2時程,也還沒有確定的技術規格和採購計畫可以依靠。
台灣供應鏈的位置,今天確實比外界想像的更結構化。但結構不等於命運——地面段的機會在眼前,要去接;太空段的資格在遠方,要花時間走過去,而走法可能比方向更重要。